制片人、导演、编剧谈康洪雷

作者:制片人、导演、编剧谈康洪雷 来源:未知 2020-07-11   阅读:

张纪中:康洪雷还在成长期张纪中的名字和他的大胡子形象,随着古装剧的热播,已经稳稳地种植在影痴们心中。他几乎成为电视剧的一种风潮和倾向,与其说是他对这个领域的发掘,

  张纪中:康洪雷还在成长期
  张纪中的名字和他的大胡子形象,随着古装剧的热播,已经稳稳地种植在影痴们心中。他几乎成为电视剧的一种风潮和倾向,与其说是他对这个领域的发掘,还不如说是一次动人的实验,实验的过程和结果,我在这里就不一一地列举了。张纪中对古装剧的所有幻想令他的行为变成一个复杂的简单道理,他的表现方式是现代的,道德则是古典的。
  作为制片人,张纪中总会有一些额外的东西拿给观众惊喜。比如,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、《青衣》和《民工》,最不能低估的是,他把跟随他8年、一直担任副导演之一的康洪雷,提携成一名导演。如果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的成功,已经证明了张纪中的慧眼独识,那么《士兵突击》康洪雷作为导演的成功,则旁证了张纪中对中国电视发展的另一种贡献。
  张纪中与康洪雷的金字塔之路有着必然联系。
  我是在北京接近北五环的部位,找到了张纪中工作室。我感到有趣的是,迎接我的还不止张纪中一个人,还有一个长得和他很像的可爱小狗,与张纪中形影不离。
  张  西:没有谁能像您整个地驾驭古装戏市场,您非常热衷做制片人?
  张纪中:制片人是一种职业。我要用很大的热情和努力来做好这个职业,并不是我热衷不热衷决定的。我对制片人的看法可能和其他人不一样。我认为制片人是要把握创作的力度与方向的,我在很大层面上会介入创作,与导演探讨我们的创作,定位我们的创作。
  张  西:许多人都知道,没有您的坚持,康洪雷就没有执导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的机遇,也成就不了他今天的种种成就。
  张纪中:可以这么说。康洪雷和我一样有着非常执著、坚强的意志力。他跟随我的剧组8年,一直担任副导演,他没有放弃,我看在眼里。我认为,一个人忍受寂寞时光的程度、强度,与这个人有可能成功的比例是相匹配的。康洪雷是一个平时没有正经话的人,我对他太了解了,我看好他的除了坚持,还有就是他的这种没正经。他内心包藏着一股很大的力量,他是创作型的人。我第一次尝试对康洪雷做一些调整和改变,是在 1999年拍摄《笑傲江湖》的时候。当时我让他做了5集的分镜头工作,我验证了我对他的职业感觉,他很有想法。从那时起,我就定心了:我应该给他营造一个当导演的机会。因为他年轻。他应该有未来。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是我后来改的一个名字,开始是康洪雷发现的一个小说,叫《父亲进城》。我没有很多的时间,就让他把故事概况拿来。很快,他拿来了陈坪写的梗概。看了梗概,我被感动得哭了。一个故事的梗概就如此打动我,那我如果把它扩展成为一个我们来打造的电视剧呢?
  张  西:陈坪梗概里到底散发出什么样的魅力?
  张纪中:真实人生的真实体验,真实感受。非常平凡,就像我们家里的事情一样——而后来电视剧播出之后,无数的人告诉我:这就像是我们家的事情!当时我想,既然我看了能够感动,我相信也能感动其他人。所以第二天我就和康洪雷谈了,我说我先拿钱,把版权买下。当时是3万块钱把石钟山的5个小说都买了。后来石钟山又把他的小说卖给别人了,我也没怎么计较,心想算了吧,大家都好好活吧。那是我自己拿钱买的,我的决心很大,我说,不挣钱都要拍这个戏,我要让大家知道,什么叫主旋律。
  张  西:作为制片人,您跟编剧之间的歧异大吗?
  张纪中:我非常赞赏我们的编剧。编剧陈枰,《水浒传》的时候她在剧组拍纪录片。我们在创作的观点上面基本都是一致的,她在细节方面的设想、描述让我非常赞佩,当然在一些涉及政治、宣传效果的影响把握上,是以我的判断为主,我觉得这也是制片人的一种责任。
  张  西:应该说康洪雷还是运气的,他一出门,遇到您这种有韬略的制片人,如果他跟别的制片人混个几年,可能是另外一番景象吧。
  张纪中:在我们的创作集体里面,我一直非常注重营造一种氛围。包括给合适的人一个合适的创作机会。我认为一个好的创作团队,应该给每一个执著于创作的人机会,因为人人都应该有一个充满希望和可能性的未来,这些未来也会是我们创作团队的未来。康洪雷今天的成功,并不是一个唯一,只是作为导演,是最具有为人所知的影响力和知名度的。
  张  西:除了您觉得应该帮康洪雷熬出头这种哥们义气之外,还有什么重要的原因让您认定他能独立执导呢?
  张纪中:倒不完全是义气,应该说帮助他成全他的理想,而这个“他”,是广义的。从另一个方面来说,康洪雷对这部戏也充满了情感,这个很重要,因为当时他还没有名气,我遇到的几任投资商对他都不信任,都建议我更换导演。当然我坚持不换,我换的是投资人。一是出于我坚持要拍一个不同于武侠的、深入人心的好剧,而康洪雷是我8年观察之后最佳人选;其次是我要给康洪雷一个机会,一个交代,我和他说,“如果我看错你了,你拍砸了,从此你永远不许提导演两个字,你老老实实回来给我做制片主任”。他很争气。也可以说我全对了。呵呵!
  张  西:找投资时遇到过困难吗?作为制片人,每一次大胆的尝试都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意外。过程中,即使是最轻微的妥协也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了。
  张纪中:刚才说了,康洪雷当时还没有名气。剧本出来后,我拿着它找投资时,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:投资方不认康洪雷。投资人问谁叫康洪雷。我就介绍康洪雷的情况,对方反对说,这怎么可能?拿几百万给他玩去。我说“你们太不了解我们的创作了。”他们以为制片人只是与钱打交道的。我说你要相信我,要相信这个剧本。实际上,投资人根本不看剧本的,都是我用嘴巴在给人家说剧本。他们也觉得剧本不错,但康洪雷当导演不行。有一个投资人提出让韩刚导演来拍,他就出钱。
  张  西: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意外地让你和康洪雷都双赢了,感觉很美妙吧。
  张纪中:从创作和传播的角度来说,可以讲是双赢。从一般人都认为的报酬价值体现来讲,我是非常失败的,我一分钱稿酬都没拿,还眼见了一个很恶劣的、很虚假的商业操作过程。我没有拿到稿酬的原因是,投资人和我说,这个剧发行很失败,卖不出去。但是我也很高兴,因为我们终于经历艰难,制作成功了一个感动了这么多人的红色经典戏。我终于让人们知道了真正主旋律作品的价值。而对康洪雷来说,作为第一次独立执导的成功,给了他信心,铺就了他的未来——我们看到的现在。在康洪雷的身上,我看到了他的执著和情感的质朴,如今在他的作品里面都折射了出来。我觉得真情实感才能够打动人心。比如《士兵突击》里,他依靠他内心的朴实,把握住了当代人的情感,这很不容易。因为现在很多人都很浮躁。
  张  西:康洪雷翅膀终于硬了,可以飞了,作为伯乐,您有失落感吗?
  张纪中:有的时候会有一点,比如说现在我很难像以前那样常常见到他就骂他了(笑)。我们的工作不在一起了,好不容易见到面,考虑到他现在是名导演了,我就要隆重地表扬他一下(笑)!我心里是非常高兴的,如果每一个跟随我工作过的人都能够成功,能够成为有影响力的艺术家,不亚于我们拍摄出成功作品的骄傲与快乐!
  张  西:康洪雷刚出道时,没人能真信他像今天这样,有足够的才气在燃烧。如果您那时对他不是太苛责,是否今天的他还在开倒车呢?
  张纪中:我并不是对他一个人苛刻,在创作的过程中我对人对戏都苛刻。能够在我的苛刻里面成长起来的,一定是具有才智,又意志坚强的。康洪雷的成功也不是唯一的一个。还有很多,我相信不久你也会因为他们再来采访我(笑)!
  张  西:康洪雷那时候最怕你吗?
  张纪中:我知道那时很多人怕我,所以我后来养了小动物,在人与动物的交流中我变得温情多了(搂着他身上的小动物笑了)!那时康洪雷怕我骂他。我那时腿受伤了,整天架着个拐,在剧组他们老远听到我的拐杖声在楼道里咣咣响起来了,他们马上坐那儿假装看剧本。这些人里就有康洪雷(笑)。康洪雷的性格很好,活泼。在现场时,他为了剧情的需要,经常给群众演员出些洋相,营造气氛。这些都是让我动心的地方,他们以为我不在意,其实我都在意,谁是真正的热爱创作,为我们的戏做了什么。创作的范畴是很宽泛的,并不仅仅是对于剧本的创作才是创作。创作是一种状态,每时每刻,任何地方。
  我拍的戏一直都是非常苦的,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那都是点滴铺垫和点滴磨炼,对一个人的成长有很大好处。有句话叫厚积薄发,这种积累,对一个人的成功来说是不可或缺的。康洪雷在这个行当里面一直是感性的,到现在,他终于有了自己明确的目标,有了清晰的意识,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提高。现在,他能够把握自己的追求了,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。
  我是很念旧的一个人,康洪雷的青春都跟我在一起,他今年46岁了,十几年前,才30多一点,小寸头,愣头愣脑的,来了就一直跟着我拍戏,他自己应该记忆深刻。所以他的成功,也是对我完美的交代。一个人最怕是对自己从事的事业,对自己身边的伙伴,十几年无从交代,哪怕自己再成功,也不能够算成功。什么是成功?在我的理解,成功应该包含成就,成就是影响人的能力,一个人成就的大小,与这个人影响人的多少有关。所以,我对于自己的成功看待,并不完全是我制作的片子,更包含在很多年以后,有多少人的艺术成功能够与我有关。
  张  西:康洪雷的作品现在有了自己的节奏,观众们开始不愿错过他的每一部戏。他的成功里,显然盖着您塑造他的印记,他也显然成了一名有着无限可能性的导演,对这个学生您有什么忠告吗?
  张纪中:我和他谈过对于钱的看法。在这个年代,生存的能力有时是需要依靠金钱来体现的,但是不要忘记,钱也是能够乱性的东西。所以我的观点就是,名利不应该是自己追求的事情,不要过多想。而挣钱本来是个附加值,不要当作目标。康洪雷还在成长期,这个阶段目标的确立很重要。套用毛泽东的话,一个人拍一部好戏不难,难的是一直都拍好戏。在我们这个领域里面,每一个从事创作的人都应该思考。我觉得康洪雷已经上路,已经在这条路上前行了。
  2008年3月于张纪中工作室
   
  张谦:导演需要实干经验
  2007年12月20日,我参加了蒙古族作家巴根召集的一个聚餐。坐在我身边的人国字脸,肤色黝黑,穿着条军裤,平头,平实,平和,跟谁说话都是一脸诚恳。巧极了,他就是《士兵突击》的制片人张谦,康洪雷的生日宴会上见过的。
  第二次握手,我们当然要谈《士兵突击》。
  我对张谦说:你和康洪雷还有兰小龙,你们编织了一个骗局,让观众相信了有很多好人,有很多善良和有情有义的人。观众们为此感动,为此流泪。其实观众也未必不知道你们是在骗他们,但他们就是相信了,因为当下社会里,只要努力,基本上什么都能得到,唯独没有了真情,人与人之间缺少真诚和温暖,缺少信任和向上的目标,所以,他们从《士兵突击》中找到慰藉,找到虚拟的温暖后,就不能自制了。
  张谦笑了,他说对了,这就是艺术作品的魅力,虽然艺术真实不能等同于生活真实,但观众被感动了,就说明他们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东西。
  编剧兰小龙拿着写好的剧本找了五年的投资方,剧本最终落到张谦手里。拿捏着这部市场风险极大的剧本良久,张谦选定了导演康洪雷。包括拍摄过程中和在地方台的播出,风险系数从未降低过。
  《士兵突击》究竟是怎么“突”出来的,背后都发生过什么事?我想对张谦的访谈可以开场了。
  张  西:《士兵突击》播出多长时间后火起来的?
  张  谦:刚开始走一些省市电视台的地面频道,当时有播的好的,有播的不理想的,像广州那边就不理想。
  张  西:分析过原因吗?
  张  谦:几方面原因吧。有地域文化和观赏习惯的原因,像香港TVB剧在广东的收视率就好。还有就是电视台为了增加经济收入,大量地插广告,把这个剧肢解了,观众哪还有耐心和兴趣看下去?别的频道有他喜欢的东西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现在插广告对电视剧是非常大的损害。另外,有些电视台自己改编,一个30集的东西,会被改成40集。本来我们的后期制作很细致,剪接很流畅,可是编成40集后,剪接点就乱套了。还有片尾处,每个角色回头,每个人神情各异,我觉得那是康洪雷的神来之笔,可是都给破坏了。
  地面频道播完了,有几家卫视台买了首播权,我又和发行人陈鸥一起想办法协调,在建军八十周年的时候,2007年8月1日上星播放,因为之前播了半年,已经有了良好的口碑,网络上也热得不行,顺势而上,从8月1号这个剧真正火了。
  张  西:《士兵突击》的剧本是怎么落到您手里的?
  张  谦:在我不认识兰小龙之前,有人跟我提到过《士兵突击》的剧本。当时,我正想找人写八路军第一支特种部队《新敌后武工队》的本子。我希望编剧是那种精灵古怪,很有才学的人。就有人向我推荐了兰小龙。我俩见面聊完正事后,我问他,有个《士兵突击》的本子是你写的吗?他说是的。我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形?他说写完五年了,光有人看,没人做。他说本子在上海一家公司手上,但还有余地。
  我拿到兰小龙送的《士兵突击》那本书后,隔了三个月才有时间看。那是因为一个项目到太原出差,晚上睡不着觉,就想起包里一直带着的这本书。结果一下子看到天亮,回到北京就给小龙打电话,我说做吧。
  当时本子的版权还在上海那家公司手里,我和兰小龙专门去了一趟上海,但那家公司不同意放手。
  一晃又过了小半年。有一天,我和兰小龙在中央台梅地亚饭店喝咖啡正聊呢,恰看到上海那家公司的制片人,他也曾经为《士兵突击》付出过很多心血。我就让兰小龙过去问问本子版权的事,我还一直抱着一线希望。不一会儿小龙回来了,说:哥们儿,该是你的还是你的。原来上海那家公司遇到了巨大的困难,本子自然就可以拿回来了。
  张  西:《士兵突击》、《幸福像花儿一样》您都是制片人,它们播出后巨大的影响与您选择了正确的项目和好导演成正比关系。您的慧眼识珠的特点恰到好处地用于康洪雷了。
  张  谦:我从2002年就跟康洪雷认识,几部戏都曾经想合作。我记得第一次找他,是为了拍《军歌嘹亮》。当时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刚播时间不长,所以考虑第一人选就是他。第一次见到他时,觉得他是条精悍的汉子。后来大家在一块聊得多了,包括小时候经历,包括我们成长的那个年代。
  康洪雷后来没有执导《军歌嘹亮》。当时中央台想抓那个题材,在剧本上有些想法跟康导不太一致,他也有别的戏要拍,就是《青衣》。康洪雷是个有性格、有追求、有深度,不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的人。每个导演是靠自己独有的途径获得成功,康洪雷一直在坚持自己能够获得成功的方法。其实他接商业片每年都能赚很多钱,但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,我觉得这是很难得的品质。有些导演现在开始做行活了,什么本子都敢接,什么片子都能拍,中国缺少对品质的追求和在对自我认识的基础上实现自我的导演。
  当时本子一定下来,就有人给我推荐导演人选。我这人做事比较谨慎,我得把这事考虑透了才下决心。为此,我顶住很多压力,得罪了一些朋友。实际上这个行业挺残酷的,都是朋友,大家在一块做事多高兴啊,可是我不能只考虑关系,谁能把这部戏拍好,我就用谁。我给康洪雷打电话时,他在新加坡看女儿呢。之前我跟他说过想拍《士兵突击》的事。我简单地说了几句,本子拿过来了,你能不能早点回来,咱们碰一下?康洪雷一听,表态说明天就买机票回京,后天咱俩见面。
  我与康洪雷谈了一上午,就开始做拍片准备了。我向八一厂明振江厂长作了汇报,厂长同意后,我就把多年积累的资源都调动出来,把剧本钱先付给兰小龙,然后拿着定金签了三个人的合同,八一厂的制片主任辛崇彬、执行导演李义华和导演康洪雷,他们三人组成了铁三角,我就踏实多了。但没想到,拍摄时制片主任在部队协调工作时摔伤了,住进医院;李义华累倒了;康洪雷拍戏时腰也摔坏了。回过头来想,除了我们这几个傻瓜蛋,真没有人愿这么干的。你说缘分也好,机缘也好,反正我觉得挺难得的,要没有这几个有共识的家伙死命干,这个戏不会拍出来。
  张  西:康洪雷的腰是怎么摔的?
  张  谦:拍军港码头时,上面有一个传送带,他给演员做示范动作,从传送带往下跳,结果一跳下来没平衡好,脚跟着地,把腰弄伤了。他的腰原来就有点旧伤。这一摔,躺也不是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制片主任还给他推荐了医生,看完病俩人一块回来,一个歪着脖子,一个扭着腰,那姿势难看极了。我站在宾馆的楼上,往下看到两人,真是哭笑不得。最后总算顶过去了。干这个行业没有坚持的信念干不下去。
  张  西:拍电视剧的人写分镜头,似乎有点拙,这其实是把电影的手法移植过来了。
  张  谦:电影是90分钟的长度,需要写分镜头。而电视剧是几十集,每集都写分镜头,那得有多大工作量?康导把文学剧本分出场景,镜头用什么拍法,需要准备哪些道具,包括音乐,都会想得清清楚楚,所有部门都围绕分镜头剧本做准备,对于拍摄非常有好处。现在我们大量的戏,尤其电视剧很少这个做法,拿个文学本,镜头怎么弄现场考虑。有些搞影视评论的人,听说康洪雷还写分镜头,都很惊讶。康导把后面的工作自己先做了,他把分镜头写好,这样才保证了进度和拍摄质量。
  张  西:康洪雷的情感辐射能力很强。
  张  谦:艺术创作需要张扬的个性。他能抓到真正的点,气脉上能跟老百姓接通,这可能跟他的成长经历有关。拍《士兵突击》时,康导确实把他的激情都放在戏里了,有自己内心的东西,有时拍着拍着嗓子就哽咽了。他想把感动自己的东西展现出来,才整天琢磨着用什么好的技法。
  张  西:这种情感在创作中发挥的作用,与个人是否接受过专业培训关系大吗?
  张  谦:康洪雷从话剧演员转到影视导演走了近20年,他走着一条看似很窄但是非常踏实的路。做副导演期间,他熟悉了各个业务部门,完全是靠实践和实干经验走出来的,其实国内很多导演都是实干出来的。导演这个行当,更多的需要实战经验,难听点说就是江湖经验。没有江湖经验你看人看不准,会受影响。而康洪雷的实战能力和用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的经验都具备了。而我也是找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。我找人,第一人品好,第二能力好,第三身体好,这三项都得具备。
  张  西:可是满足了三好条件的导演很多啊?
  张  谦:实际上影视圈的规律是,先靠一帮人自己闯,磨合、淘汰,从而选择出非常好的团队。这其中对究竟拍什么东西有个认知问题。康洪雷选的题材别的导演可能不感兴趣,觉得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可反映的,或认为那些都是过去的东西。我觉得还是个世界观和价值观的问题。盲目地不停地接活儿,不停地挣钱,从一个剧组到另外一个剧组,只要给钱就去干,目前这种情况很普遍,势必造成整个电视行业品质上不去。其实我觉得拍戏还是应该需要一种境界,一种对世界的感知,对自我的认知,对内心理想的追求。
  张  西:拍《士兵突击》时离开了几个演职人员是怎么回事?
  张  谦:这个戏也像其他戏一样,剧组内部也有过曲折和波折,过去就过去了。《士兵突击》对我,对康洪雷,包括对整个剧组都是重大考验。因为这种戏以前没人干过,更需要导演与演职人员在工作方式上的默契配合。有些工作人员习惯于心里准备好了,但不说,到现场再说才能说清。而康洪雷更强调事先通气。两者就存在一些方式方法上的差异,导致戏拍到三分之一时,僵到那儿了 。
  作为我来说,只要车一开动,中间就不能踩刹车。停机就意味着浪费成本,而解决问题的方法无非就是融合和沟通,这两个方法都失效时,只能调整。
  我一直强调剧组艺术创作要以导演为核心,生产以制片主任为核心。这两个核心稳定了,出现任何问题都不怕。当时尽管我很为难,但基本保住了不乱。否则,如果换成另一拨队伍,很可能《士兵突击》中途夭折,根本就出不来了。
  张  西:是有点玄。拍戏时想到过这部戏会火吗?    
  张  谦:刚开始很多人都茫然,这是一部没有女人的戏,谁会看? 拍戏其实就像农民干活,赶紧播种赶紧施肥,该干嘛就干嘛。至于秋收后粮食收到家,是做成馒头还是做成面包,那就是我的事。我是最后的底线,没有人替我承担,我下决心之前考虑很久,下了决心后就只有往前走了。
  通常情况下,我们做后期的习惯也是赶紧交片赶紧发。但《士兵突击》后期做了多半年,一遍遍改,有时真有点眩晕的感觉。我对康洪雷说,你只要感到有改动的必要,那就改。我们拍了486盘带子,是常规电视剧的一倍多,最后剪成30集。
  我第一次看样片,看了一半不看了——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流泪。当时剪辑师还以为没有剪好,追着我后边问怎么样?我连头都不回,说有事先走了。实际上我已经知道这个戏拍成什么样了。真是挺难得的,2006年从年头到年尾,所有的时间都放在《士兵突击》上了。现在整整两年过来了。虽然有时挺疲惫,有时想赶紧做别的事情,别困在这一个事上走不开,但这两年在我的一生中肯定是很难忘的时光。也是我的一种自豪吧,起码别人没有做成的事,我做成了,挺高兴的。
  张  西:选择康洪雷做导演,您当初是怎么考虑的?
  张  谦:许多导演都可以拍《士兵突击》,但我觉得只有康洪雷最适合这个戏。因为军人身上的那股劲,那种情怀他能充分理解。他在一个好剧本的基础上,为这个戏加了很多分。很多剧的剧本不错,但创作是一直在减点分,演员环节减点分,导演制作环节减点分,最后戏出来,能剩下70分已经很庆幸了。没想到《士兵突击》一直往上涨分,剧本、演员、导演、后期制作,包括整个媒体的宣传、发行工作,直至8月1号统一上星播出,每一个环节按我的目标实现后,都在往上走,都在涨分。因此,拍戏这件事就是系统工程,光有哪一个环节突出,是不可能获得大的成功的。
  张  西:这有点像木桶理论?
  张  谦:对。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,不取决哪块木头最高,而取决哪块木头最短。在制作木桶的过程中,只要有一个环节没做到,水就会漏光。
  现在这部戏变成了大家的孩子,大家共同让它成长起来。光我们自我欣赏不行。你知道这个戏靠什么火起来的吗?靠口碑。别的戏,可能只火一两个演员,《士兵突击》却是一锅全热。连演配角的演员,现在都有好多剧组来找。我一个朋友准备拍抗战的戏,就看上白铁军的扮演者左腾云。说明这个戏的影响力出去了。
  张  西:我已经感受到了《士兵突击》掀起的巨大热浪。在地铁里,并不相识的人,只要一说《士兵突击》,马上就有几双眼睛投过来,一看那眼神就知道他肯定看过了。聊不了两句,嘴里就能蹦出台词,而且把台词变成口头语,这个现象,很奇特。
  张  谦:现在许多年轻人不太喜欢一些军事题材的戏,因为形成了固定模式:开会、打仗、凯旋、领导讲话。兰小龙和康洪雷的潜力就体现在,他们想追求的一些东西,恰是80后也想看、也想知道的一些东西。那些喜欢超女的孩子,竟然被《士兵突击》打动了,我认为,这非常具有社会意义。
  张  西:拍《士兵突击》时,剧组出过危险的事吗?
  张  谦:出过,李晨摔到两米多的山洞里头,下去之后一声不吭,把大家吓坏了,后来一看没事,他正好穿上了特种兵的护具。另一次事,也出在李晨身上,拍爬铁丝网那场戏时,美术部门有点失误,把水弄深了,水面跟铁丝网距离有点短,演员憋不过气仰头,再加上动作很剧烈,一仰头铁丝网把头皮剐开了一道口子,血流满面。
  还着过一场火。拍火焰喷射器射击的时候,全组人都冲上去扑火,才把火扑灭。
  在云南风大,照明用的大木板本来是布光用的,结果风向一变,把木板吹倒了,差点把演员砸倒,挺悬的,就差几厘米。
  张  西:这个戏花了多少钱?收回来了吗?
  张  谦:花了1200多万。现在收回来了。这是我最高兴的事,挣多挣少起码没有风险了。
  张  西:《士兵突击》中关键角色之一是史今。我想,无论制片主任还是导演,他们对演员只有建议权,最后拍板的还是制片人。您怎么就敢定张译?
  张  谦:制片人这个角色不好干,确定项目、融资、搭班子、市场发行。演员是否选得正确左右着一部戏的成功与否。《士兵突击》的演员最初是执行导演李义华推荐的。他看演员眼光挺毒的。他弄了一张纸,把推荐的演员照片贴上,写上艺术简历,以及适合这个角色的具体原因。
  对张译,当初我有疑虑。因为当时电视台正在播《沙场点兵》,张译在里边演一个不起眼的小参谋,与我心目中史今的角色有距离,张译能担起来吗?但李义华对我说,《乔家大院》他们合作过,而且他对张译的认识程度很深,他甚至拍胸脯保证,将来如果拍不好的话,他第一个承担责任。我想李义华既然敢这么说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因为导演天天接触演员,这方面我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就这样定了。
  张  西:这部戏反常规地没有请一个明星大腕坐镇,您真的不担心?
  张  谦:不是不想用腕儿,但首先要适合角色。这部剧的内容和特色,以及角色的年龄,就决定了演员不好找。这也是逼得我们只能找适合角色的有表演功力的演员,而不去单纯考虑知名度。只要戏演好了,拍好了,无非就是慢热一些,这我有信心。事实证明,这些演员反过来因为这部剧而成了明星。
  张  西:听说这部剧发行很困难?
  张  谦:我发现一个规律,有些戏,开头不火不要紧,只要观众认账,电视台最后也会认账。但现在有个误区,电视台在选片时,容易套着经验走。《士兵突击》是原创的东西,跟电视台购片经验模式八九成都套不上。有些购片人说,片子真好,但不会购买,因为这部戏叫好不叫座,大部分观众看了不一定喜欢。我当时就认为,他们轻视了观众。当代的中国观众是很厉害的。就拿网上说吧,网络用的都是IP地址,谁也不认识谁,他也根本没有必要替你说好话。他觉得不好,张嘴就来。现在不是说有网络暴力吗?网络造成80后的直言不讳、指东说西的随意性风格,恰恰是这帮人都在说《士兵突击》怎么好,这既不是制片商请了枪手,也不是评论家根据某种需要写的评论。网上对《士兵突击》好评如潮,直到现在势头还没下去。百度贴吧里,《士兵突击》上星播出八个月时间发帖数量到420万,创了影视剧中的历史纪录。不是我们没有市场,好东西观众绝对认账,而且他自己释放的东西,比你给他的还多。
  张  西:张译基本成了名人,《士兵突击》把他的过去和现在截然分成两个部分。
  张  谦:当时定了用他后,所在单位却不放他。结果张译就是宁愿转业也要演。2006年6月23号晚上,拍史今要离开部队了,坐在车里过天安门。而张译本身也是上午刚刚接到电话,北京军区批准他转业。同时这也是全剧最后一个镜头,摄制组就要散伙。三件事加在一块,张译从剧情中久久走不出来。拍完之后,我说晚上大伙一块吃个关机饭,张译蹲在墙根半天起不来。我上去拉他,劝慰他几句。大概过了20分钟左右,才缓过来。
  康洪雷也不行了,那晚吃关机饭时,张译和康洪雷两人都缺席了。后来康洪雷跟我说,如果那天去了,势必收不了场,他肯定要痛哭流涕,他觉得丢不起这个面子。
  所以这个戏拍的真不是一个电视剧,拍的是每个人的人生。
  2008年元月于中国公安大学
  
  张绍林:我和雷子是平等的合作关系
  当这位黑铁塔般高大健壮的导演跟我握手时,我注意到,他的手指甲是洁白的,牙齿是洁白的。那一瞬间,我误以为遇到了非洲朋友。他叫张绍林,康洪雷曾跟随他10年时间。上世纪90年代初,哪个观众不为《水浒传》、《杨家将》和《三国演义》恢宏的气势和场面而震撼呢?
  我是在中国戏剧学院附近的一个招待所里与张导畅谈的。没想到他朴素如农民,宽怀如将军,纯真如清澈见底的溪水,他给了我一份没来由的好心情。谁见到一个真诚的人不开心呢?谁见到那种为社会为朋友无私地辐射热情的人而不受感染呢?
  见到张绍林导演,我相信:一个有激情的人遇到另一个有激情的人,他们双方被唤醒的同时,一定会产生更巨大的热情辐射。而《士兵突击》只是我们感受到康洪雷温暖的一部分。
  对于康洪雷这样的人,只要给他一个空间一个出发点就足够了,他能做他想做的他认为有意义的事,因为师傅已经帮他做好了上战场所需的一切心理和能力准备。
  张  西:独立执导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之前,康洪雷整整15年都在做副导演,其中有十年是跟着您摸爬滚打。这的确是个漫长的年头,连婚姻都有个“七年之痒”的疲倦期,这个边界有点玄。要么自己横空出世,要么跌入漫无边际的副导演生涯。而要离开或超越您这样的大牌导演,可谓是旷古奇难。从这个角度说,康洪雷是不幸的。然而又有多少副导演能受到您耳濡目染的熏陶,您执导的《杨家将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三国演义》,在八九十年代可谓家喻户晓,康洪雷花落您家,又是他三生有幸。
  张绍林:我和康洪雷是偶然机会认识的。1992年,他在内蒙电视台是个临时打工的,我去内蒙找冉平编剧写个主旋律的东西。就在那住了几天,冉平热心地把他身边的人介绍给我,有孟凡耀,有雷子。我见到雷子后,他说要跟着我干,我说可以。
  雷子跟着我干的第一部戏是《沟里人》,他给我的印象是特能吃苦,有热情,有冲动。他是副导演,这个角色呢,可以管很少的事,也可以管很多的事。但他都张罗,包括制片上的事,做得很努力。那时他年轻,敢于表达自己的观点。他当然有对的,有不对的,在这个圈里他毕竟还是比较嫩,但他坚持敢说敢批评。他能说出这个好什么,那个不好什么,并且提议你能不能这样或那样?他的性格非常好,比较阳光,透亮,透明。我带过几个徒弟,有些是心呀,皮啊两样。就是他说的往往和心里的不一样,有时得让你猜。雷子比较透明。
  张  西:可以说说《沟里人》的情况吗?
  张绍林:这个电视剧是在山西的一个大山沟里拍的。我那时刚导完《三国演义》,在筹备《水浒传》的过程中,山西出了个典型,就是太行山里有个小山村,悬崖石壁把小山村包围了,与外界隔绝。所以小山村的党支部就有一个目标,就是跟外界打通关系,修一条路。为此死了两个人,最终修成了。《人民日报》在头版头条登了这篇通讯,而且报社的影视中心,从山西拿了好多钱,就这个事迹拍了上下两集电视剧。山西省委书记受到了刺激,说我们的典型为什么让人家拍,骂山西广播电视厅的厅长,于是厅长就给我下死任务,让我拍而且还要拿奖。我那时是山西电视台的副台长。我说可以,拿奖不拿奖,我保证不了,但我会很投入很认真地拍,肯定超过他们。
  写出好本子很重要。为此去过北京话剧院,不理想。后来去内蒙找冉平。他答应写,写得还不错。开拍之前我带着康洪雷去看了这个小山村,有惊天动地的感觉。我和康洪雷一样都是有激情的人。一个小山村,花了30年,一代一代地用钢钎在峭壁上刻出几个“之”字形的路,特别壮观。看了以后,我们都激动得不行,我对雷子说,有这样的精神,今后没有干不成的事。
  那时我真的很冲动,带着演员们步行走一遍“之”字路,带着他们在山洞里走,看看沟里人是怎样为改善生存环境而艰难地凿路,看沟里人的决心、毅力和付出。演员们看完后,像我们一样冲动,大家建立起了拍好片子的共鸣和信念。
  我们拍那场戏时,下了一场大雪,历时二十多天,我们都与外界隔绝。外面的人进不来,沟里的人出不去,就在这个地方,我跟康洪雷一块磨本子,跟演员谈角色。
  张  西:我注意到,您这么赫赫有名的大导演,并未曾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,这种创作奇迹,是否对康洪雷后来的成功起到了激励作用?
  张绍林:这点可能对他有很大触动。我是实践行动者,没有拜过老师,没有谁教我怎么拍。我喜欢美术,有我自己的审美视角。《沟里人》我既是导演又是摄影,这部戏在那个年代大获全胜,对我本人就是一种鼓舞。
  张  西:我看过资料,飞天一等奖;最佳导演奖;最佳摄影奖;金鹰奖全给了这个戏。
  张绍林:这部戏后来还成为建国50周年优秀影视作品。这种成功,康洪雷作为副导演感触更强烈。
  这部戏后,我又拍了一个戏,还是康洪雷给我当副导演。那次我们马上要开机了,恰好也是要过年,我需要换个演员。雷子二话没说,马上就去了北京。以前跟我的副导演可能都缺少他这种雷厉风行的干劲。我很欣赏他这种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状态,那会儿我真是眼睛一亮,心里一振:这小子行,能成事!后来,我就带着他上了《水浒传》。
  张  西:《水浒传》您是总导演还兼总摄像,肩上很沉,作为副导演也无法松弛吧。
  张绍林:那部戏有好几个副导演,雷子负责现场的副导演。他很会做人,又有很强的现场驾驭能力,这一块我很省心。雷子有情有义……
  张  西:体现在?
  张绍林:他对于给他机会的人,老是记着。现在他虽然有那么大本事了,还老提到我是他的恩师。其实真不用客套。我对雷子说,别再提我了,我们是平等的,是合作关系。你干你的那份工作,我干我的这份工作,都努力干吧。如果我对你有过影响,或者从我身上得到过一些启示,对你人生和艺术道路有帮助的话,那也是在你大脑里自己产生的。你接受了,产生了效果,跟我没关系,明白吗?你跟随我时,我是这样拍戏,别人跟着我,我还是这样拍戏。我一直没变。因为一直有不同的人跟着我拍戏,如果他们发现了我身上的一些东西,能影响到他,对他可能是好处,也可能不好。他接受了,用心了,就受益了。有的人就觉得与我合作无所谓,有些人甚至认为我离不开他,那也无妨。
  每个人都有私心,康洪雷却很少提及个人的利益。他很会处理小我和大我的关系。你要干大事,就不能太有私欲。我觉得雷子在这方面其实是有心计的,他这个心计就是要干大事。他拍第一部戏时,拿过来给我看。那时我也正在拍戏,我跟他谈了我的一些看法,告诉他主要应该把住什么,干就可以了。所以雷子胆子大,不畏惧困难,敢往前走。虽然第一部戏的困难很多,但他没过多考虑停顿啊想想啊或后悔啊,他不想那么多,因此他成功了。作为师徒关系,我们俩走得比较近。没事时,我们也喝点酒,吃吃饭,侃侃大山。雷子有啥说啥,没有什么遮掩,很坦诚,很真诚,我们在一块挺爽的。我拍《杜鹃山》时,他用他的思路直言不讳地告诉我,这样拍,容易费力不讨好。我觉得这样挺好,就是一种朋友关系。 
  张  西:你们在一起还拍过什么戏?
  张绍林:《观井》。还有《苹果青青》,获飞天一等奖。
  张  西:作为师傅,你对康洪雷往后的创作道路有什么担忧吗?
  张绍林:这个我没认真思考过。导演这个路啊,并不是说这部戏成功,下一部戏也会成功,有成功也有失败,成功时,要经得起人们的夸奖赞美;失败时,也要经得起摔打。我想他自己会把握的,所以对他没有什么担忧的,就是希望他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  张  西:是否可以这样说,你们在艺术创作上有共鸣,所以,他更容易受您的触动?
  张绍林:他跟着我的那些年,可能最触动他的是我对艺术的一种真诚。我对创作的热情、激情,以及在剧组的表现,可能他很少见别的导演是这样干的。我对拍戏的热爱到什么程度呢?最热的天,我在拍戏现场光着膀子干。我本身既是摄像也是导演,我扛着机器,在现场飞穿,就像士兵在战场一样,就是那样付出劳动。干一天下来真的很累。我累大家更累,但我会兴奋。这个兴奋来自我对艺术的追求,同时我也有一个私心,就是表现吧,想往北京调,想调到中央电视台的任何一个岗位,所以玩命干。一次,我累得站不起来了,康洪雷过来说,导演,大家累得不行了,能不能回去休息?我就把腿伸出来,脚脖子已经肿得很粗了,手一摁就是个坑。我对康洪雷说,我没说累,你们谁也没资格说累。从那以后,我这个玩命就出了名了。
  我拍一个军队戏时,外景在海拔5000米的青藏高原,我把周边的制高点都爬遍,选择了一个最佳角度,我把演员、马还有道具都弄好了,才让工作人员上去。在这么苦的地方,一般导演可能没有这种精神。我从前是在电视台当摄像记者,跟影视圈根本不搭界,我一步步走到中央台,靠的就是这种精神感染了他们,才用我的,才给我拍大题材片的机会。我很珍惜这样的机会,所以抓住不放,就成功了。
  我想,康洪雷从我身上学到的都是很实用的东西,而不是很理论的东西,他现在拍戏的有些做法,可能也下意识地模仿我。
  张  西:康洪雷现在还写分镜头,这应该是承袭了您的作风吧?
  张绍林:那十几年拍戏前,我都写分镜头。为什么要这样做?因为我对剧本要有一个深刻的了解。我只有做过了,才知道哪些镜头最重要,它能提醒我,在实践当中哪些镜头是不要忽视或遗忘掉的。
  我对艺术的那种冲动,是一般人没有的,有个制片人说,别人我都怕偷懒,只有你我怕太玩命。我这种点点滴滴的东西,我估计康洪雷会接受一些。但他是否全都接受,这要问他自己。这就是说人相互之间是有影响的。如果他烦我,也不会跟我这么多年。反正我觉得,不管搞什么工作,都要有玩命精神。
  我出身非常贫寒,童年是在饥寒交迫中度过的。当兵改变了我的命运,使我一下脱离了苦难。我对军队有一种特别的感恩。这个表现机会终于来了,我拍了《石破天惊》这部剧。当题材定下后,我全部投入进去。后来有些人评价说,这是军旅题材最好的一部电视剧。我们过去很少提到对个性的尊重,对生命的尊重,这个剧我里就提出了这样的话。很多军事题材导演,他不愿意把个人的东西放到重要的位置去关照。我在拍摄、制作和艺术把握上,真是充满了激情。我认为搞艺术是一种情感操作,用情感去投入,去运作,其他的技巧,我觉得不是特别重要。如果你没有情感,你的技巧玩得再熟,都不管用,你需要它感人。所以我就觉得,这可能也是我对康洪雷的一个影响吧。
  张  西:今天见到您,我心里豁然明朗,康洪雷在导演的路上为什么步子走得出奇的顺,您这位师傅给他起了个好头。
  张绍林:做人方面他也会有感觉吧。跟我第一部戏时,康洪雷说,师傅就是跟着你,把我的酬金涨了。他以前挣钱很少啊,他愿意跟着我干。
  张  西:当初康洪雷跟您拍《沟里人》时,您对这个年轻人的未来看好吗?
  张绍林:没有,康洪雷的今天是我没想到的;就像我没想过自己会是今天这个样子。我就是那种有活干就行的人。说实话,那时我觉得康洪雷的潜质还不错,但在我的班子里还显不出他的重要性,因为他是外来的。我们这个行业,行班气特重。如果你不是这个班子的,经常会受到别人的冷眼或攻击。康洪雷又是个性比较强的人,你可以想象他都经历过什么。作为导演,我对外来的和已有的班底都是平等的,没有什么疏远啊亲近啊的概念,谁干得好,我就欣赏谁,就用谁,我到现在还是这样,比较没有农民意识吧。
  张  西:从与您刚才的聊天中,我感觉您的经历颇传奇,可否略作介绍?
  张绍林:我老家在河北邯郸。当兵之前,我是民工,在老家挖海河。在工地上能吃饱肚子,在家吃不饱啊。我一天能吃三斤玉米面。我干活是遗传,我父母就玩命干。我累的呀,有时嘴里咬着馒头就睡着了,被人叫醒以后,嘴里还填着馒头呢。
  我没上过学,没受过什么电影制作的技巧训练,没学过什么理论。但我大胆实践。因为我们那个年代,学校都瘫痪了,找本专业书都没有。我完全是靠模仿,我不知道电影到底是怎么拍的,我就放片子看,一遍一遍地看。到拍第一部电视剧时,我还不懂得演员调度、表演什么的,我只懂得用摄像机,用我觉得最美的画面,最佳的角度记录下来就行。
  那次拍完之后,我都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结果,完全是蒙的。后来拿到北京电影学院给教授们看,大大受到赞赏。受到肯定以后,我自己就觉得,行,能吃这碗饭,我就坚持下来了。如果放到现在,博士、研究生,留学生们都没有饭碗呢,更轮不到我施展才华了。谁给你钱让你拍?那时是国家给钱,导演没有什么负担,所以才有心思想到什么拍什么。我是个幸运儿。
  我读到初中一年级时,每天老师逼着交学费,那时家里哪儿有钱呢?只好不念了。就在家放羊,割草。偶然一次机会呢,我拿着铅笔把手放到腿上画了一下,把手拿出来一看,哎哟,这个手特别像手,于是我就对画画有兴趣了。我就玩命地画,天天画,画得几乎不吃饭,可以坐到一个地方一天不动,汗把裤子都湿透了还在画。
  因为画画我被部队特招了。那时在农村,当兵是改变命运的一个跳板。凡是家里有条件的,都要走后门去当兵。武装部到我们村时,名额都定了,根本没我。我家在村里是个小门小户,也没人记得。后来一些伙伴,都以我会画画儿为自豪,他们卷着我的画,去报名的地方。那时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特别在生人面前很内向。伙伴们七嘴八舌地帮我说:他想当兵,他会画画儿。招兵的人是个连长,山东人,他一看画得很棒,就问是我画的吗?小伙伴都说,是他画的,是他画的。就为了我的事,武装部开了半天会,非要招我不行。
  当兵那天,发了衣服,发了新被子,躺在新兵连一个集中地,在一个礼堂里,睡了一晚上。那一晚真像在天堂一样,真舒服呀。因为我从来没盖过这么薄这么暖和的棉花被子。
  我觉得我是个幸福的人,也是个幸运的人。我当了导演后,干得也很认真。康洪雷也算是新人,我祝福他。
  2008年3月于北京
  
  陈枰:康洪雷还得有好编剧

  陈女士,人届中年,皮肤白皙,肩背宽厚,说出的话坦荡得一览无遗。望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,我想,还有哪类女人比来自大草原的女人更宽广更大气的呢?就像史今追着高城屁股后面问许三多帅不帅一样,十几年前的康洪雷也曾跟在陈枰的身后追着问他行不行。康洪雷几次向我坦言,他一直很在意陈枰对他的评价。陈枰在专业上的高度,是他的一个攀登目标,有陈枰的认可和鼓励,他才敢把自己抛出去而不顾忌回路。
  我和陈枰见面时,她正在为一部长篇小说收尾,曾经编剧的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、《青衣》和《民工》变成了远去的彼岸。直觉告诉我,也许有一天,陈枰会过一把导演瘾。从大草原来的男人和女人,都不太受条条框框的限制,想做什么就去做,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想喝就喝,性情得连需要掩饰的东西都没有。
  在去见陈枰的路上我不知道我们见面后能说些什么,我只是让开着辆破车的四哥(《士兵突击》执行导演李义华)给我放德德玛唱的蒙古歌《草原恋》,那股浑厚深沉还带有苍凉背景的韵味儿,就是我拜读了陈枰作品后的感觉。
  张  西:康洪雷的崛起,后退一步看,是以内蒙古电视台为大本营向北京发起冲锋,他的同谋或师长或朋友,也是那个阵营里出来的。我觉得这个阵营很厉害,比如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、《笑傲江湖》、《水浒传》的制片人孟凡耀;比如大名鼎鼎的《武则天》、《成吉思汗》的编剧冉平;比如您,就编剧了影响颇大的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、《青衣》和《民工》。
  陈  枰:我们这几个从内蒙电视台出来的,孟凡耀年龄最大,也是我们中的老大,我们都受益于他,尤其是康洪雷。他和老孟都是1988年进电视台的,老孟从那时起,就在剧组当制片主任,一直带着我们往前走。准确地说,我和康洪雷1989年就合作了。那是冉平编剧的一部8集的电视剧叫《古事梦说》,是关于环境污染的。康洪雷在那部戏里当男主角,演一个治理环境的技术员。我那会儿做服装设计。那时康洪雷瘦瘦的,我跟他开玩笑说,你就是演小人物的,你没长出英雄样来。他还演过电影呢,当过男一号,但他演戏可臭了,我说你演戏怎么这么难看呢?他自己还乐呢。
  张  西:第一次见您,是在康洪雷租住的上康公寓,只需几个对话,你俩的熟悉程度在我这个外人眼里就已昭然若揭。那时你正在写《葵花朵朵》的剧本。当时我就想,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女编剧跟康洪雷合作出了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呀。康说,你们写《激情》时很投入,经常是唾沫星子飞满了电脑屏幕,我对你们的合作方式有些好奇。
  陈  枰:(笑)写《激情》时,有时我拿着电话筒,照着笔记本电脑给康洪雷念我刚写出来的戏,念完以后,发现屏幕上面全是被我喷的唾沫星子。
  很多导演会觉得编剧没什么,一部戏的好坏主要靠导演和演员。康洪雷很明白这一点,他说必须有个好编剧,给他写个好故事,给他一个明确的思想,这样他才能实施和发挥导演的想象力。康洪雷是一个肯学习的人,有这一点就够了。越是自卑的导演越怕别人说他不行。虽然别人说康洪雷不行,他也一样会不高兴,但他私下里会非常努力。努力完了会跟在你屁股后面问,“你觉得我行不行?”他问的时候,特别渴望得到承认。康洪雷一腔热情。干这一行,如果没有激情,那完全是干错了行当。康洪雷经常会满怀激情,找不到准确的突破口,那时你看吧,他自己非常着急。
  做好导演的第一步编剧是关键。有些导演,跟没有什么经验的编剧合作或跟那种没有精神力量的编剧合作,就是要走很长的路,甚至走弯路。康洪雷走得顺,是因为他对编剧这块的判断是对路子的。像《士兵突击》的编剧兰小龙,多厉害啊。
  张  西:兰小龙厉害在哪儿?
  陈  枰:兰小龙在中国的编剧里,我认为是非常有思想的。中国大多数编剧都是讲故事,至于自己讲的故事精神意义何在?他自己不清楚,你看《士兵突击》,用毕飞宇的话说,编剧非常形而上。
  兰小龙很不一般,这个人很了不起。康洪雷的聪明就在于他对编剧比较尊重。他不像别的导演似的,乱改剧本。他对外人也这样说。我是一个比较成熟的编剧,我的剧本到他手里,基本上动一些细节,比如说哪儿再丰满一点,或他有一个什么想法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时,我马上会问他,是不是这样或那样,他说对。我了解他,知道他要什么,我们就默契到这种程度。我们合作的几个戏,剧本都没大变,包括结构和人物都没有大调整。我们俩合作得比较舒服也比较省心。
  张  西:与其说康洪雷命好,不好说康洪雷眼贼。放眼一看,偌大的影视圈里,能有几个好编剧呢?哎,他就能一眼找出适合他的那棵树,而且连根挖着用了。
  陈  枰:康洪雷太想当好导演了。他当了十几年的副导演,特别渴望有一个机会做导演。
  张  西: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是你和康洪雷首部合作的重要作品,它的成功,是否缘于你们都是军人的后代?是谁先想到要做这个戏的呢?
  陈  枰:我父母都当过兵,后来转业到了地方。康洪雷父亲也是当兵的,受父母的影响,我们对部队都很有感情。我记得是1999年,当时我刚生完孩子,在家里待着。他跟我说,咱俩搞一个剧本吧,然后就拿了《父亲进城》的小说,那时他都没有跟作者买使用权,就让我写一个梗概。我就写了一个17800字的梗概。怎么说呢,我们俩也比较有趣,突然碰上《父亲进城》这样的题材,又是用我这样的一个女人写一个硬朗朗的军队题材。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创作框框,更不喜欢被别人的思想制约,一些约定俗成的概念到我这儿基本上玩不转。康洪雷希望我能放开所有的想象。于是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就应运而生了。原小说大概四万字,色调比较灰。写石光荣看上了褚琴,通过组织,硬把两个人绑在一起,吵吵闹闹痛苦无奈地过了一辈子。改编的时候,我想,既然组织把他们捆绑在一起,那我就让他们用另一种方式生活吧。我写的石光荣是这样的:当我打仗的时候,我就一定要占领阵地;当我没有战斗可打的时候,老婆你就是我的阵地,我一定要守着你,我不管进行什么样的肉搏战也好,刺刀见红也好,反正,我不应该输,这就是石光荣的性格。
  康洪雷和我都没有多高的思想境界,我写这个剧本,完全是靠一个细节一个细节把人物塑造起来的。剧本出来后,康洪雷老老实实充满感情地去拍,他在现场认真地把握人物,他感染了演员,演员也感染了他。
  当初康洪雷拿着我的梗概去跑钱。他告诉我说,很多人看了梗概很感动,说要投资。我觉得在这个行当里,好多人说了不算,算了不说,所以没当回事。最后这件事成了的时候,我都觉得很奇怪。这件事他做得特别难,所有人都说这故事不错,但是绝不同意康洪雷当导演。    
  张  西:为什么?
  陈  枰:因为他连一个戏的导演都没当过啊。哪个公司敢拿这么大一个戏让你康洪雷练手?后来张纪中提出来,这戏只能是康洪雷做导演。长安影视公司终于敢冒一下险,同意让康洪雷当导演。播出以后,他跟我说,这戏哪个哪个地方播火了,我都觉得奇怪,我说,这么容易就火了?
  张  西:内蒙电视台还是挺开明的,允许你们一个个溜出来拍戏。
  陈  枰:对啊,电视台没有活让我们干呀。拍电视剧没钱,你怎么干活呀?我们又不能凑合着在那耗日子。
  张  西: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之前,您和康洪雷一直有合作?
  陈  枰:断断续续地合作过几部戏,这中间,他既当过演员,还当过制片主任,后来就是副导演。我们认识时间很长了。
  张  西:康洪雷的劳动负荷量一直很大,这是否引起过他在情绪和脾气上的变化?
  陈  枰:康洪雷属于脾气比较好的人。他有激情,但不暴躁,而且他比较有涵养。我好像没见他急过,他挺会跟人相处的。
  张  西:您刚才说,康洪雷演戏不行?
  陈  枰:他演戏时不松弛,导别人的戏很松弛。他是我所见过的把握演员最好的导演。他能把演员把握得特别好,特别适度。
  张  西:比如?
  陈  枰: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里的石光荣,很多观众看了以后,都没话说,孙海英真的把石光荣演活了,石光荣成了孙海英的一个不可逾越的里程碑。还有《士兵突击》里那一个个的人物,没有一个是掉链子的,个个出彩。这都是导演把握演员分寸非常适度的结果。如果演员有做戏的感觉,老是端着,那股劲儿跟人物就不是严丝合缝的。很多导演没有节奏,节奏不对很多地方就不对了。好演员也得有好的导演来调理,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演员自身的表演优势。比如演员李菁菁拍《民工》这部戏时,松弛自然表演状态非常好。这就是康洪雷亲手调整的。后来李菁菁再去演别的戏时,又不由自主地带出来演的痕迹。康洪雷能叫演员完全忘我。咱们还是拿李菁菁来说事,康洪雷能让她忘记自己的城里人身份,能忘记她跟剧中人物差了将近20岁,能让她忘了自己曾经美丽过。等电视剧出来后,许多观众问,这个演员是不是当地的农民,是不是从群众演员中找的?我觉得这个评价就非常到位。
  张  西:许多优秀导演对拍戏考虑得较多,往往会忽略生活,甚至排斥俗世生活的琐碎。
  陈  枰:康洪雷特别会生活。我和康洪雷有个好朋友叫伍健,是《激情燃料的岁月》和《水浒传》的服装设计。有一次,她从南京来看我,正好赶上我刚生孩子。康洪雷就到我家来做菜。康洪雷说,我给你们做一个干烧鱼吧。他就真的做了一个特别地道的干烧鱼。我很奇怪他怎么会做出来的?他说他在饭馆吃过之后,就看着琢磨,就琢磨他应该会做这道菜。他做饭时给我的印象特别深,当时我妈也在,康洪雷一边做饭,一边拿抹布擦锅子,一边归置家什,一看就特老道。我还在他家吃过一次面条,他亲手做的面条,还挺好吃。他就属于不光拍戏能干,生活也特能干,家里家外挑大梁的那种。他是又会生活又会做事的男人。
  张  西:您很适应编剧这份职业?
  陈  枰:对我来说还行。我没被压榨过。有些编剧挺惨的,别人让你写完本子,没下文了;要不然就是被人逼得要跳楼上吊。我最初就是跟张绍林合作,写过中篇、短篇、上下集这么练出来的,都挺愉快。第一个长篇就是跟康洪雷合作的《激情》,从来没人逼我快写什么的,我没有被逼过。通常都是我等剧组,没有说剧组在那等我,要那样我肯定要崩溃了。我从来不熬夜,熬不了。早晨一般就是八点半到九点开始干活,干到12点吃饭收工。然后就休息一会儿,有时候转转,看看电视和碟片什么的。然后干到晚上七点,就开始看电视。晚上写东西容易兴奋,我怕失眠,所以我从来不熬夜……
  张  西:您既是康洪雷最重要的合作者,又是朋友。十几年走下来,你们都有了重大的改变,心灵也都起了变化,如果您给康洪雷未来的走向提些建议的话,会说些什么?
  陈  枰:康洪雷还得有好编剧,编剧是电视剧的第一步,万事起头难,第一个难没解决好,以后会步步难。现在很多导演羡慕康洪雷命好,说他碰到的都是好编剧,老有好剧本。其实我认为不是命,是他找到了,是他识货,他有这个眼光。有些剧本你给别的导演,他也不一定能拍得出来。不要总抱怨自己没碰见好剧本,就算碰见了,他真的有能力把它拍好吗?
  2008年元月于北京
  
  张寒冰:康导的工作方式很温和
  一名年轻的导演系毕业生,从校门一出来,就跟着康洪雷当场记,慢慢地开始做副导演。他现在为之努力的,也是之前就努力想做的,更是将来倍加努力要做的事。几年前,对电视剧语境和情境语焉不详的年轻人,从开始向康导学习,以因袭的方式进步,到开始有了自己的创造,这期间速度之快,不能不让人羡慕他的好运来临。这实在是导演康洪雷开出的一种风气。
  无论怎么观看,来自内蒙的寒冰都是英俊有余。在中国电视剧逐步展开的时代,老导演们正在落去,新导演们正崭露头角。
  张  西:您一直做康洪雷的场记?现在荣升为《团长》的副导演?
  张寒冰:我是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的学生。毕业后认识了四哥李义华,然后四哥把我介绍给康导。很快我就在康导执导的《一针见血》里当场记,紧接着又介入《士兵突击》的拍摄。
  真正看过《士兵突击》拍戏的人,他一定会很同情每个演员,甚至是可怜每个人。这些戏拍得都很苦。这种情况要看一个导演的状态了。作为一个领导者,他压力很大,但我当时并没有强烈的感受。因为什么时候他都跟大家开玩笑,他把气氛营造得很活跃。我认为这是一个导演应该具备的素质。起码我从责任最大的人身上,看不到艰难,感受不到迷茫。那么其他创作人员的心态自然而然就跟着他往前走。
  康洪雷作为一名一线导演,肯定有他的性格和脾气,他对我,却几乎不发脾气。这种情况,往往更能激励我去好好做。拍《士兵突击》时,有一次收工时天黑了,各部门哗就收工,就装车,哗全走了。我到了住地,要整理拍摄的东西,我犯了一个场记不可饶恕的错误,就是我把场记单落在了现场。我又回去取了一趟。这种错误有时是康导看到了,有时是我告诉他。康导只是说,好。就是一个表情,一个语气词。当然那个表情里带着遗憾,甚至带着一点对我的失望,我觉得这比他真正发火给予我的压力还要大很多倍。康导常说,发火谁都会发,关键是怎么不发脾气大家能开开心心地把事做完,而且每个人的积极性还能都调动起来才好。我自认为还是个有责任心的人,拍《士兵突击》时,有一次突然临时调了一场戏,要加入成才在五班整枪的镜头。我当时有点懵,可能记录时有点乱,接戏时也有些问题。康导在那儿帮我翻剧本整理。当时,康导说了一句话,哎哟,寒冰也开始犯错误了。我觉得像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我一下就明白了,我这种错误是绝对不应该犯的。
  张  西:康导的工作方式很温和?
  张寒冰:既然是场记,对每个演员脸上的妆,身上的配饰、发型、衣服、扣子,甚至袖子挽到哪儿,天天都得记录。天天做这些事,难免在某个地方出问题。可能没记清服装,也没记清道具或化妆什么的,这时康导说,寒冰也开始犯错误,我就知道了导演对我的要求。他的这种工作方式真的很厉害。
  张  西:《士兵突击》中您客串了三连长?
  张寒冰:是的。有场戏是三连长他们正打篮球时,史今过来了。三连长于是给高城塞中华烟,意思是要这帮新兵。因为钢七连作为老大,肯定挑最好的走了。但高城不能老给三连长次的,两个连队怎么也得匀匀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因为我很忙,没多少时间准备,我提前背了背词,还跟国强对了很长时间的词。拍这场戏时,康导在旁边一站说,开始吧。我和国强就演了一遍。连我们自己都觉得,俩人就是在完成一个任务,仅仅告诉观众这场戏的作用,就是把这场戏变成了工具的感觉。康导在一边说,演得没有人物关系,看不出你俩很熟。现场不是有篮球嘛,如果两个人对着篮球撕巴起来,中华烟要塞,不塞,一举起来还担心别人看见,还得往里塞,来点这个动作怎么样?康导一说完,我一下觉得我跟国强很熟很熟,马上有了两个老兵的感觉。所以,拍第二遍时,国强抱着球,我从后头一脚把球踢下去,完了他跟我塞球,我跟他塞球,我捡起球来我还想抡他一下。我突然觉得,这场戏不仅是功能,从这场戏里观众能得到更多的信息,这是一种良性循环。
  张  西:作为一个导演系的学生,实际谁都知道好东西是什么样子,关键怎么把好东西实现,怎么找到那个好东西。
  张寒冰:我觉得这需要一个人的真本事。就我的阅历,包括在戏剧学院学习的这几年,不可能让我有这样的本事。我觉得康导是一个把知识和社会结合得很好的人。当你把固有的知识和社会知识结合在一起时,看待同一个事物时,眼界是不一样的。这不仅在戏上,平时跟康导一起吃饭或聊天时就能感觉到。同样是一个话题,康导聊起来,这个话题就会变得很有趣,很深,甚至由这个话题引出更多的话题,而由这个话题展开的一些事情,都是我没有想象到的。所以我跟康导聊天觉得很开心很愉快,这可能跟康导当了十几年副导演的经历是分不开的。
  张  西:很多导演都有过副导演经历,终生也不见得会有这种境界是吧?
  张寒冰:我个人认为,康导身上的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。比如,他与生俱来有一种气场,一种向前走的东西。我个人认为,在艺术感觉上,百分之七八十都是与生俱来的。康导把这个百分之七八十跟百分之二十后天学到的东西融合得很好。
  张  西:您是导演专业出来的,而康洪雷没有学过导演。您从专业眼光来看一个非专业人士拍戏,您认为他属于野路子吗?
  张寒冰:导演这个行当,一人一种风格。我觉得康导之所以到今天,跟他的勤奋是分不开的。这个勤奋指的是他后天的学习。康导身边的人在一起聊天时,都能感受到,康导没在很正规的院校学习过导演专业,他能取得今天的成绩,是因为有一种钻劲吧。导演应该是个杂家,什么都要懂。那么术业有专攻,不可能杂到没有边际。康导的风格是,当他遇到一个剧本之后,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,梳理剧本。并尽可能找来与剧本有一点点关系的书和资料。他会把这个工作做到最完整。因此最后无论哪个部门跟他探讨剧本,他永远是心中有数。 
    康导跟我说过,作为一个导演,一定要走在所有部门的前面,特别是走在演员的前面。现在一些演员是很有个性的,甚至有些服装部门、道具部门、化妆部门人员,都是很有个性的。而康导平时的生活习惯,既不命令你,更不可能批评你,怎么能让你心服口服大家一起来做好这部戏呢?那就是靠之前大量的工作——那就是,导演说的事,永远是你想不到的,他永远走在你前面的十米,二十米。那么这时,说白了所有部门都会有一种依赖感。有了这种感觉,工作时就能认真了。比如演员,表演无对错。那么对于角色,导演帮着抠戏,他比演员想得更多、更广、更超前,演员才能心服口服地执行导演的命令。
  张  西:您认为演员真的服气他吗?
  张寒冰:服。我曾经跟过别的导演的一部很短的戏。也许是刚从康导这离开的缘故,我一接触到另外的导演,就特别失望。在我最心灰意冷时,坚持不下去时,我给康导发了个信息,我说现在我在一个很短的小戏现场,这个导演的表现让我很失望,我辅佐他很累。发过信息后,我就继续忙。等吃饭时,我一翻手机,康导给我回了信息。大概的意思是说,既然答应人家做这个活,你一定要去把它做完;第二要学会和每个人处理好关系,这在剧组很重要。我一直是这么做的,你也能这么做。
  张  西:您看了这个信息有什么感想?
  张寒冰:我一合手机盖,就下去接着干活了。康导说得有道理,继续干吧。后来干完了,也觉得挺好的。我觉得自己真的很运气,很多同学毕业以后,跟了无数的导演,他们生活得也不错。我毕业后,铁定的一直跟着康导,我觉得我更好。因为我学到了很多真本事。我第一次拍《一针见血》时,到了现场,傻了,蒙了,不知道该干啥。剧组又不可能给我时间学习,谁会告诉我该怎么打板?怎么进码?也许之前在学校时老师讲过一些场记的程序和内容,可真正到了现场,在气氛和情景当中,我就很蒙。《一针见血》开机15天了,我记的场记单,到我做后期时,自己都不相信这是我记的,怎么可以这么差?比如说1镜,1A镜,1B镜,我都分不清1B和1A有什么区别。那时我以为康导不可能去管场记的事情。但拍着拍着,康导站起来冲着我说,好,这个镜头过了。寒冰,你打板,3A镜。按常规,导演是不会告诉场记镜号的,我一下就感觉到导演像长辈一样关心我,正找不到路的我真是充满了感激。我赶紧打3A镜。打完之后回来,一会儿康导又站起来喊,寒冰,现在打7C。我就过去打7C。那时很多情况下,都是康导在手把手教我。
  张 西: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?
  张寒冰:有20来天。有一天,当康导说,寒冰打板4B。我说康导你可以不再说了,我明白了。康导笑了一下,再也不说了。他的人格魅力会带动整个集体都很和谐。
  2008年3月于北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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